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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靠——两名震灾亲历者的映秀记忆

来源:舟山资讯网 作者:嵊泗地 时间:2008-06-03 Tag:依靠   震灾   亲历   者映秀   记忆     点击:

  一名定海男子和一名九寨沟女子,共同经历了“5·12”汶川大地震,从互不相识到生死依靠。5月29日,劫后余生的两人结伴来到舟山,6月1日返回四川。舟山资讯记者面对面倾听了他们的诉说。

干伟海,定海人,2007年经人介绍,在四川九寨沟县城里承包了一家小旅馆。王丽,九寨沟人,在九寨沟沟口经营一家服装店。5月12日前,他们还素不相识。

汶川大地震那天早晨,他们坐同一辆大巴车从九寨沟去成都。干伟海要回定海,顺便帮朋友捎带一包400多克的虫草到宁波,而王丽是去成都进货。地震发生时,他们被困在汶川县映秀镇。接下来的4天,他们和许多人互相依靠,经历磨难,直到走出映秀。

后来,王丽一到通电话的地方就给家里打电话。她哭,电话那头也哭,说是听着不像她的声音。干伟海则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得到了免费救治,最后还把那包虫草送到了宁波。

王丽在成都没有亲友,干伟海说,那索性跟他回浙江避避。于是,他们就一起回来了。

王丽说,她这几天看什么都不感爱好,心里总是着急慌忙的;晚上一闭眼,就听到四面的山在轰轰地响。

干伟海说,等腿伤完全好了,他还要回去,也要去漩口中学看看,“王丽救了我,那些老师和学生救了我们。”

他们除了在电视上看到映秀,还经常在梦里回到映秀。那些在映秀的人们,不仅给了他们食物和水,还给了他们生的希望……

5月12日,干伟海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

5月12日6时20分,干伟海乘坐的大客车从九寨沟县城出发。县城距离沟口约40公里,几十分钟后,王丽也上了车。

两人凑巧坐在并排。“他长得像我一个在九寨沟治理局的熟人,我就跟他打招呼了。”王丽说,“没想到认错了,后来就这样聊了起来。”

当天中午,车过茂县飞鸿桥时,在一家“回归饭店”停车吃饭,王丽当时吃了两碗饭,干伟海没吃。这条路,他们已经来往多次,按以往的经验,下午4时多,他们就能到成都。

5月12日下午2时28分,大巴车刚刚开进映秀镇,“漩口中学”四个大字就在眼前,8级地震发生了……

“我们听见四面山上轰轰的声音,路边房子砖墙哗哗地倒。车上有人还说,什么风这么大,把房子都吹倒了。”

他们没有感觉到大风,地震波却连绵地传了过来。车子像摇篮一样晃着,屋子大小的石头从山上滚落下来,砸在车前车后的山路中,有几块相对小点的砸到了车上,有人当场受了伤。路开始扭断了,车子也慢慢朝外侧倾斜。

干伟海很快回过神来,不是什么怪风,也不是泥石流,是地震!他几脚踹开车窗玻璃,跳了出去,朝车里喊:“王丽,你快跳出来,车子要翻了。”王丽和一些旅客也跳了出来。他们惊恐地翻越破碎的公路和大小的障碍,朝镇里跑去。干伟海还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是那包虫草和自己的手包。

“刚开始我们呆在一个小坝子(空地)上,四面都是楼房,还是哗哗地响,到处都像是放炮的声音。”干伟海和王丽在那儿没呆多久,一个当地人跑过来说,这里不安全,大家不要怕,跟着他走。后来知道,他是漩口中学的老师。这时候,遮天蔽日的尘土起来了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干伟海回忆说:“只看到沿路到处都是一尺来宽的裂缝。那个老师真好啊,他带着我们过去,就到了一个大坝子,沿路还聚集起了一些受伤的群众。”

那个大坝子是块河床,当地人都担心岷江上游决堤。下午3时多,那个老师又来了,说这里还是不安全,叫学生和群众往学校对面的山上转移。

这时候,干伟海感觉自己的腿疼起来了。实际上,从车上跳下来的那时,干伟海的腿已经受了伤,刚开始只顾着逃命,也没有意识到。他和王丽两人互相搀扶着,跟着当地群众,一步步往山上挪。

余震不断,大石头还是砰砰往下掉,房子还是哗哗地倒。王丽回忆说:“余震可厉害了,感觉地球都要崩开了。”

当时,干伟海说:“王丽啊,你别管我了,自己走吧。”王丽说:“你要活下去,这样我才能拖你走。”

晚上,下起了大雨,四面哭声一片。山上也有倒塌的民房,有人拖出来一些木材,大家围着烤火取暖。王丽跟着群众、学生四处找吃的,给干伟海挖来七八只 “桂圆大小的土豆”。“我心好,可怜他,叫他别怕。”王丽说,“熟悉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
可干伟海还是什么也吃不下。“上面下大雨,下面是余震,又怕山滑坡,腿也走不了”,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。

有人搭起了简易棚,干伟海也挪了进去。干伟海旁边,是一副担架,上面躺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女学生,估计是腰被砸断了。干伟海说:“小妹妹,不要怕,我们一起到成都去治伤,我出钱帮你治。”女孩子没有说话,睁着大眼睛,就那样静静地躺着。

第二天,天快亮时,干伟海发现旁边那个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。四面开始响起鞭炮声,干伟海看见那些哭得没泪的大人们,背着死去的孩子往山下走。

“有吃有喝,我朋友这条命算得救了。”

“你跑吧。”干伟海说。“我跑了,你怎么办。”王丽说的还是那句话。两人心头泛起生死与共的感觉。

雨停了,又起了大雾。简易棚也被余震摇塌了,大家都泡在泥地里。干伟海出门时只穿了件短袖,王丽把随身带着的一件棉衣盖在干伟海的腿上。

老师们带着学生到镇上找食物去了,王丽继续去挖土豆。中午时分,一个学生过来,分给干伟海两小块“萨其马”,干伟海硬塞给那个学生200元钱。

在余震中,大家又是一夜无眠。

5月14日,雾散去了许多。许多人下山回镇里去了。

王丽回忆说:“在山上也不敢呆啊,万一发生泥石流、塌方什么的,跑不快啊。”干伟海的脚已经很肿了,王丽就拖着他下山去。泥地很深,大家提着鞋,光脚在泥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拔。

他们又回到了镇上,干伟海和几个人被安置到大坝子旁边一辆废弃的大客车里。王丽把干伟海的泥鞋拿去河边洗,“那水也真怪,变得很黄很浊,洗得手也起泡泡,大家都不敢喝那水。”

一个老大娘从半塌的房子里找出点东西,烧了点米汤,看见王丽来要,老大娘说:“有我们一口吃的,就有你们半口。”王丽讨来一碟子米汤,里面还有两三片腊肉,她把米汤端去给干伟海,又出去找食物和水。已经两天多没吃热食的干伟海喝了一小口,把剩下的放在座位上给王丽留着。

整个镇子几乎变成了一片废墟。王丽看见一对四五岁大小的兄妹边走边哭喊着:“爸爸、妈妈都没有了。”有个老大娘坐在一旁哭,她的儿子和儿媳都是当地学校的老师,儿媳和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孙子被压在倒塌的房子里,儿子则在照看幸存的学生。

快到中午,天空中出现了飞机,地面上的人边哭边喊。再次出现的是直升机,开始空投食物和水,饿得受不了的人们顶着大风去抢。接着,第一批解放军官兵徒步进来了。

部队和老师组织把食物和水先分配给学生。王丽凑到一个学生干部模样的孩子跟前去,那孩子主动问:“你是不是要吃的?”王丽哭着说:“我一个朋友快饿死了……”“你跟着我走吧。”那个学生分来了两箱火腿肠,每箱100根。走到人少的地方,他给了王丽一箱。

王丽把火腿肠拿回车上,叫干伟海看好了,自己又去外面找水。街道旁,废墟上,“有些尸体用布盖着,有些没盖。开始怕,后来也不知道怕了。”她双手合十,一拜一拜地过去。迎面跑过来10多个战士,王丽去要水,得到的回答是水要先给学生和伤员。“我一个朋友受伤了,求你们了。”王丽边哭边跟着跑,一个年轻的士兵最后扔了一瓶水在地上。

王丽兴奋坏了:“有吃有喝,我朋友这条命算得救了。”回来的路上,她碰见一个老大娘,给分了一口;碰见一个当地的护士,又给分了一口……还没等回到车上,水就只剩半瓶了。

11个半小时,从映秀走到紫坪铺大坝

14日下午3时多,听说温总理要来看大家。王丽问干伟海去不去,干伟海说:“不要怕,你去看吧,温总理戴着眼镜,个子不高,挺和蔼的一老头儿。”

温总理是乘直升机来的,飞机就停在大坝子上。一下飞机,他就到处看望群众,和大家握手、说话。

王丽说,当时她离温总理很近,听见温总理说:“只要有一线希望,我们就要尽百倍努力。”她打心眼里记住了这句话。

干伟海则拄了根棍子,坐在稍远的高处,他说,温总理结束察看上飞机后,透过舷窗还在向群众挥手。他也在心底记住了这个镜头。

温总理走了,进来的部队则多起来。直升机来往的次数也多了,把物资运进来,把重伤员运走。

王丽的腿也开始疼了,可她和干伟海都知道,他们是搭不上直升机的,“有个人大腿断了,都可以左右扭转,那人也上不了飞机。”“有对学生兄妹,妹妹满脸是血,还吐血。哥哥一看受不了,昏死过去,大家使劲掐使劲掐,他又活转过来。他们后来上了飞机。”

当天,镇上开始火化尸体。傍晚,医疗队也进来了,可药还是很少。王丽找来了一个医生,他检查了干伟海的腿后说:“没事,养个把月就好了。”

“听说他们是从都江堰走一天一夜进来的。”干伟海说。

“你的腿怎么这么不争气,不然我们也走出去了。”王丽埋怨道。

5月15日5时半,天刚有点亮,很多当地人都往外面、朝都江堰方向走了。干伟海下车走了走,感觉腿居然没像前几天那样疼了,于是他们决定出发。那一箱火腿肠,已多数分给了别人。

“路都垮了,很多时候都是在大石头上面爬过去。”他们看到,整片的山坡坍塌了,沿路都是巨石。由于前几天下了雨,巨石间遍布足以吞没整个人的泥石坑。对于四面不时掉落的巨石,他们已没有惊惶的感觉。他们只想着,多走一步,就距离都江堰近一点。王丽说,干伟海心好,爬这么长的山路,他还拽着那包虫草;前几天没吃的时候,也不肯吃一根。

下午2时多,他们走到了漩口镇,路边居然有家小店开着,还供给开水。很多人都在那里抢着买吃的喝的,干伟海也抢到杯浙江产的“香飘飘”奶茶。他说,这是他喝到过的最好喝的奶茶。

一个“大块头”记者,背着大包,拎着相机,挤不进人群,没有买到最后的食物。干伟海掏出最后3根火腿肠给他。“我还可以坚持。”那记者犹豫的口气。“你拿着吧。你还要进去,我们就快出去了。”干伟海说。那记者没再拒绝,接过3根火腿肠,两三口就吞咽完了。干伟海知道那记者是真饿极了。

一路上,各兵种部队、武警、消防、医疗队迎面而来,飘扬的旗帜显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。干伟海说,那时候,他想哭。

还有一些寻亲的群众也往里走。他们和部队都是从汶川与都江堰交界的紫坪铺大坝开始走的,再往外,就通汽车了。

“两个小时”“一个小时”“半个小时”……干伟海和王丽不时打听着路程,离紫坪铺越来越近了。

下午5时,他们终于走到了紫坪铺。地震前,从映秀到紫坪铺的公路距离是25公里;而他们,走了11个半小时。

在紫坪铺,他们先被接到救助站,然后又被送到都江堰。当晚,他们坐班车到达成都后,在一家小饭馆“大吃”了一顿,喝了4瓶啤酒。说是“大吃”,就三个菜:青椒肉丝、三鲜汤,还有个蔬菜。然后他们又住进了一家二层楼的小旅馆,“高的不敢住”。

有几晚,碰到断断续续的余震,王丽就去使劲敲干伟海的房门,可干伟海就是睡着不出来。

王丽就在小旅馆外面呆着,直到天亮。

外面都是人们搭着的各式帐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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